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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氏家族与楷体字形的确立
[ 录入者:章草 | 时间:2010-03-09 12:05:24 | 作者:齐元涛 | 来源: | 浏览:3128次 ]
摘 要: 一种字体的确立需要做两方面的工作: 一是字形的正定, 一是代表字体的确立。颜氏家族是一个传统小学和书法兼善的家族, 他们在楷书字体确立过程中, 在字形正定和代表字体确立两个方面作出了重要贡献。
关键词: 颜氏家族; 楷书; 规范
中图分类号: H123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 100125957 (2001) 0420099205


    在汉字发展过程中, 专家的作用是不容忽视的。正是人们对专家力量的肯定, 才会有仓颉造字的传说, 才会认为史籀造籀书、李斯造小篆。虽然这些认识存在片面性, 但其中所包含的对专家力量的肯定却是确定无疑的。在楷书字体从确立到定型的过程中, 颜氏家族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本文所说的颜氏家族主要是指颜之推及其后人, 其远祖则可推至孔子的大弟子颜回。魏晋至隋唐时期的颜氏家族是一个具有深厚的传统小学功底, 同时又擅长书法的家族。据颜真卿撰并书的《颜氏家庙碑》及《旧唐书》等史料, 在魏晋至隋唐时期, 颜氏家族中仅以训诂、书法知名的就有: 颜腾之、颜炳之、颜之推、颜思鲁、颜愍楚、颜勤礼、颜师古、颜昭甫、颜惟贞、颜元孙、颜真卿等。我们在这里谈“颜氏家族”, 不只是因为他们有血缘关系, 更主要的是他们有相通的学术观点。
    一种字体的确立需要具备多种条件。在楷书的发展过程中, 颜氏家族的贡献表现在两个方面: 一、对字形的正定。在新旧字体交替的时期, 社会用字比较混乱, 不利于人们的交际, 也不利于新字体的成长, 有远见的专家对新字体的肯定和引导, 往往是使新字体顺利成长的重要条件。魏晋至隋唐时期是楷书的发展、成熟期, 颜氏家族以深厚的文字训诂学功底, 承认楷书字形的合理地位, 为楷书的发展提供了重要的支持。二、宏观上所说的字体, 其发展、成熟和最终确立总是以微观上具体的书法家的字体风格为代表的, 宏观上的字体特征也是以微观的字体风格来体现的。颜氏家族以精深的书法造诣, 为楷书字体的发展作出了卓越的贡献,“颜体”字成为楷书字体的主要代表体之一。

    正字工作与传统小学的功底密不可分, 而隶楷以来汉字的变化主要表现在书写方面, 因此正字工作又与书法联系在一起。颜氏家族以文字训诂学、书法学世代相传, 因此这个家族在魏晋、隋唐时期间有正字学专家出现就是自然的事了。这些正字学专家有颜之推、颜师古、颜元孙等, 他们前后相继, 家学薪传又后出转精。下面我们分别来看他们的正字观念。
    颜之推(531- ?) , 字介, 北朝临沂人, 曾任北齐中书舍人, 北周御史上士, 隋开皇中曾与陆法言等共定《切韵》纲目。魏晋南北朝时期, 汉字的使用状况异常混乱, 一个原因是当时政治纷争, 社会动荡; 另一个原因是汉字的发展处于隶楷交替阶段, 不同字体杂用, 字形混讹严重, 人们莫衷一是。面对汉字的巨大变革和混乱的社会用字状况, 颜之推在《颜氏家训·书证》中提出了自己的正字观念:
    世间小学者, 不通古今, 必依小篆, 是正书记, 凡《尔雅》、《三苍》、《说文》, 岂能悉得苍颉本指哉? 亦是随代损益, 互有同异, 西晋以往字书, 何可全非? 但令体例成就, 不为专辄耳。考校是非, 特须消息。……吾昔初看《说文》, 蚩薄世字, 从正则惧人不识, 随俗则意嫌其非, 略是不得下笔也。所见渐广, 更知变通, 救前之执, 将欲半焉。若文章著述, 犹择微相影响者行之, 官曹文书、世间尺牍, 幸不违俗也。[1 ] (P462)
    上面这段话体现了颜之推发展、变通的文字规范观念: 文字是发展的, 文字规范的标准也须随文字的发展而变更, 他认为“必依小篆, 是正书记”的做法是“不通古今”, 他对《尔雅》、《三苍》、《说文》等“随代损益, 互有同异”的做法是赞同的, 对西晋以往字书的评价是公允的。他对当代文字规范提出了一种宽松的原则: 既承认《说文》正字, 又承认流俗文字的合理地位。具体做法是: 把文字载体分为“文章著述”和“官曹文书、世间尺牍”两种, 两种载体可以有不同的规范要求。他的这些主张, 既为现实的社会用字作出了规范, 也为文字合理的发展留下了余地, 这是承认汉字历史发展的进步的做法。他的这些观念为颜氏家族的正字学奠定了基础, 并在后代得到进一步发展。
    颜师古(581- 645) , 名籀, 京兆万年人, 颜之推之孙, 初唐著名学者, 曾负责整理《五经定本》, 著有《汉书注》、《匡谬正俗》等。颜师古的正字观念主要体现在《颜氏字样》和《五经定本》两部著作中。《颜氏字样》又称《颜监字样》, 今佚。颜元孙《干禄字书·序》云:“元孙伯祖, 故秘书监, 贞观中刊正经籍, 因录字体数纸, 以示雠校楷书, 当代共传, 号为《颜氏字样》。怀铅是赖, 汗简攸资。”所幸的是在敦煌唐写本字书中有依据《颜监字样》仿作的“字样”书, 并且作者还在书后说明了仿照《颜监字样》作书的意旨和体例, 我们可由此窥见颜师古的规范思想:
    右依颜监《字样》甄录要用者考定折衷, 刊削纰缪。颜监《字样》先有六百字, 至于随漏续出不附录者, 其数亦多。今又巨细参详, 取时用合宜者。至如字虽是正, 多废不行, 又体殊浅俗, 于义无依者, 并从删剪, 不复编题。其字一依《说文》、石经、《字林》等书。或杂两体者, 咸注云“正”, 兼云“二同”。或出《字诂》今文, 并《字林》隐表, 其余字书堪采择者, 咸注“通用”。其有字书不载, 久共传行者, 乃云相承共用。[2 ] (P45)
    另, 汪黎庆《小学丛残四种》辑有《颜氏字样》九条, 如:
    螺, 颜氏字样正体作蠃。
    乾, 字样云本音虔, 今借为乾湿字。[3 ]
    从上面所引我们可以大致推知《颜监字样》的状况。《颜监字样》是辨析正俗字、形近混用字、假借字的, 其中体现了颜师古变通的文字规范观念, 他可能将文字区分为“正”、“通用”、“相承共用”等不同级别。《颜氏字样》这种兼收各体又划分出层次的做法, 一方面便于应用, 另一方面也告诉人们可以根据社会的发展来调整处于社会交流中的各个字样的地位。敦煌唐写本“字样”正是在这一基础上根据当时的社会用字状况删减了《颜监字样》中“字虽是正, 多废不行, 又体殊浅俗, 于义无依者”, 再“取时用合宜者”编纂而成。《颜氏字样》对楷书的雠校使“时讹顿迁”,起到了很好的规范效果。此后, 唐代的字样学风气大开。
    颜师古对楷书字形正定的另一贡献是《五经定本》的颁行。他搜罗各种五经的本子, 参照《说文》、《字林》等字书, 确定各经的楷体文字, 目的是确立一个唯一正确的样本。《五经定本》作为经学的标准文本颁行天下, 既对统一学术思想和政治稳定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也对楷书标准字形的传播起到了重要作用。
    颜元孙(? - 714) , 字聿修, 颜师古的侄孙, 唐代著名字样学家, 著有《干禄字书》。颜元孙曾任润州长史, 迁滁州刺史, 后黜归田里, 达十年之久, 再起为濠州刺史, 累加朝议大夫、上柱国。颜元孙的正字观念集中体现在《干禄字书》中。《干禄字书》是一部专讲字形的书, 收字1599 个,一般认为是以颜师古的《颜氏字样》为蓝本校订、增补而成。《干禄字书·序》云:
    字书源流, 起于上古, 自改篆行隶, 渐失本真。若总据《说文》, 便下笔多碍。当去泰去甚, 使轻重合宜。……具言俗通正三体, 偏旁同者, 不复广出。字有相乱, 因而附焉。所谓俗者, 例皆浅近, 唯籍帐、文案、券契、药方, 非涉雅言, 用亦无爽, 倘能改革, 善不可加。所谓通者, 相承久远, 可以施表奏、笺启、尺牍、判状, 故免诋诃。所谓正者, 并有凭据, 可以施著述、文章、对策、碑碣, 将为允当。[4 ] (P6- 11)
    颜元孙承认文字的合理发展, 主张根据文字的发展制定适宜的正字规范:“若总据《说文》,便下笔多碍。当去泰去甚, 使轻重合宜。”他第一次明确地将文字分为“俗”、“通”、“正”三体, 且明确指出了每一体的使用场合, 这意味着, 不但正体是合理的, 通体、俗体也是合理的, 同时作者也提出了对“通”、“俗”的变更希望, 指出了它们的发展目标:“倘能改革, 善不可加。”他的这种变通的正字观念为社会应用提供了灵活的尺度, 也为文字发展提供了余地。另一方面, 作者在众多的异体字选取几个字形立为“字样”, 对其他字形就起到了否定作用。事实证明, 承认三种字体合理地位的做法是行之有效的, 据施安昌测查,《干禄字书》对规范当时的社会用字起到了非常明显的作用,《干禄字书》颁行前, 碑志上俗字的比例在10% , 颁行后下降至3% 左右。[5]《干禄字书》为中国楷书的统一奠定了稳固的基础, 并对当时及后代的字样学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
    《干禄字书》虽有这样巨大的作用和影响, 但在颜元孙生活的当时并未引起人们的注意, 真正使《干禄字书》发挥作用的是颜元孙的侄子——颜真卿。

    颜真卿(709- 785) , 字清臣, 中国历史上卓有成就的书法家, 同时也是唐代一位重要的政治人物和文化人物。他一生历仕玄、肃、代、德四朝, 主多昏暗, 屡为宰臣所忌, 近三十年间窜逐非一, 多次被贬往湖州等地。建中四年(783) 淮西李希烈反, 颜真卿以75 岁高龄前往劝谕, 身陷李希烈军中三个年头, 幽囚屈辱, 他始终严词正色, 屡挫逆焰。贞元元年(785) 八月, 被缢杀于囚所, 享年77 岁, 德宗谥曰“文忠”[6 ] (P4- 5)。颜真卿虽不是一位字样学家, 却对正定文字作出了自己特有的贡献, 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 一、书写《干禄字书》并请人摹勒上石。《干禄字书》完成于武则天垂拱年间(685- 688) , 写成后没有得到广泛的承认, 直到大历九年(774) 颜真卿手书并请人摹刻上石后, 才引起世人重视。宋黄伯思评价该碑书法“持重而不局促, 舒和而含劲气,尽鲁公笔意也”[7 ] (P198)。此碑一出, 人们争相索求, 致使一二工人昼夜传拓不息,《干禄字书》盛传于世, 取得了广泛的社会影响, 使社会用字一度变得相对规范。二、作为书法家的颜真卿, 其文字书写的规范性是最有力的宣传工具。颜真卿在自己的书法作品中身体力行地书写正字, 据施安昌对唐初至唐末若干著名书法家所书碑志的测查, 书写最为规范的就是颜真卿的作品。[5 ]颜真卿的书法备受时人珍爱, 人们在摹写他的书迹的同时, 他对正字的推崇就通过人们的习字过程得以发扬。
    颜真卿对楷书发展的另一个重要贡献就是他的“颜体”字。任何一种抽象的字体必须以具体的名家书法为依托, 颜真卿以自己的政治- 道德人格得到了世人的尊重, 同时其书法又奇伟秀拔, 成为楷书成熟期的重要代表体。北宋的欧阳修、朱长文、苏东坡、黄庭坚等给颜体书法以极高的评价, 苏东坡有评价云:“诗至于杜子美, 文至于韩退之, 书至于颜鲁公, 画至于吴道子,而古今之变, 天下之能事毕矣。”[8 ]自苏东坡以来,“颜体”在书法史上的地位得以巩固。近人马宗霍论唐代书法云:“惟唐初既胎晋为息, 终属寄人篱下, 未能自立。逮颜鲁公出, 纳古法于新意之中, 生新法于古意之外, 陶铸万象, 隐括众长, 与少陵之诗、昌黎之文, 皆同为起八代之衰者。于是始卓然成为唐代之书。董其昌谓唐人书取法, 要惟鲁公法乃大备。”[9 ] (P77) 同时, 颜体对宋刻版楷书字体有着深刻的影响, 明谢肇说:“凡宋刻, 有肥瘦二种: 肥者学颜, 瘦者学欧。”[ 10 ](P381) 有人认为颜体字是“后世印刷宋体的真正渊祖”[11 ] (P305)。从宋代刻版字体的发展来说,北宋早期多用欧体, 后期多用颜体, 北宋末柳体字增多, 并一直延续到南宋。南宋后期, 人们逐渐在吸收各家之长的基础上, 逐渐摸索出了后来的“宋体字”。从这个发展过程来看, 颜体字从印刷体的主要模仿对象, 到后来将自身特色融会于宋体字之中, 其影响是一直延续至今的。

    字体的发展、成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颜氏家族参与了从楷书发展到成熟和确立的全过程, 为楷书的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
    文字的使用有三个层面, 个人书写、社会通行和权威规范。从“个人书写”到“社会通行”是汉字自行发展的阶段, 从“社会通行”到“权威规范”是人为规范的阶段。权威规范必须充分重视文字的社会通行状况、承认文字的正常发展, 才既能实现理想的规范效果, 又能引导文字的合理变化。魏晋至隋唐时期“通”、“俗”字大量通行, 且大部分“通”、“俗”字比正字更合理。从颜之推到颜元孙都能尊重社会通行状况, 肯定汉字的合理发展, 给“通”、“俗”字应有的地位, 并指出它们实际应用的范围, 这对楷书的合理发展是一种促进。虽然颜氏家族对文字所持的发展变通观念是有限的, 如, 在具体字形地位的确立问题上有时还不能抛开《说文》的影响, 但颜氏家族在尊重社会通行基础上作出的变通的、有弹性的规范原则, 以及意在引导而不是强迫的文字规范观念, 显然是进步的, 这些观念直到今天仍有积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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